本文內容整理自Harry Stebbings主播的知名播客節目《20VC》的一期深度對話。受訪者Anj Midha,是Anthropic最早的天使投資人,曾任a16z普通合夥人,現為AI算力基礎設施公司AMP的創始人。他在斯坦福大學開設AI前沿課程,同時擔任7家AI公司的董事會成員。這期節目內容覆蓋Anthropic創業史、AI行業四大卡口、算力戰爭等重磅議題。讀完這篇文章,你會瞭解到三個核心要點:Anthropic創業最黑暗的那段歷史——22個VC,21個說不,那段幾乎沒人知道的「恥辱史」,到底發生了什麼?AI行業的「卡口地圖」——算力、資料、資本、文化,四個瓶頸哪個最致命?圈內最聰明的投資人給出了反常識的答案。你會看清一件比投資更重要的事:為什麼「押對賽道的時機」,比「押對公司」更值錢一萬倍。這是一個關於「認知差」如何變成財富的故事。也是一個關於,為什麼在正確的時間、看見正確的東西,是這個星球上最稀缺的能力。2021年,Anthropic剛剛成立。那一年的種子輪,整個公司的估值,大約在10億美元出頭。2026年2月,Anthropic完成Series G融資,估值3800億美元。這是什麼概念?4年零幾個月,漲了將近380倍。而最新消息更是傳出,Anthropic這幾週收到多家風投機構投資要約,最高估值或達8000億美元,較最近估值翻倍。Anj Midha,就是那個從第一輪開始,一路跟投到最新一輪的人。他在採訪裡說了一句話:「我有幸從第一輪投到最近一輪,投了總計數億美元。我打算把大部分回報捐給公益事業。」數億美元進去,380倍出來——這不是一筆投資,這是一個時代的賭注。更震撼的是,在下這個賭注之前,他幫Dario和Tom帶著項目跑遍了沙丘路,見了22家頂級VC。21家說了「不」。/01/ 為什麼21家頂級VC全部拒絕投資Anthropic?我們把鏡頭拉回到2021年初,在加州的門洛公園,Tom Brown打了一個電話。Tom是誰?他是GPT-3的首席作者之一。OpenAI歷史上最重要的技術突破,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。電話那頭,他對Anj Midha說了這樣一句話:「Anj,我們要出來自己做了。新公司叫Anthropic。我們需要大量資本,也需要算力。」Anj沒有猶豫。他答應了幫忙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是矽谷創業史上最荒誕的故事之一。Anj開始在自己的通訊錄裡翻名字。他沿著Sand Hill Road(矽谷VC最集中的街道)一家一家打電話、發郵件、約會面。22個朋友,22個矽谷最頂尖的投資人。結果?21個說「不」。拒絕率95.5%。你知道這22個人是誰嗎?不是普通人。這是矽谷金字塔頂端的VC們。他們投過Facebook、Airbnb、Stripe,他們的名字在任何一個「最具影響力投資人」榜單上都能找到。他們為什麼拒絕?Anj後來講了這樣一個細節,讓人聽完沉默很久——他說那21個人的理由,幾乎如出一轍:「An,這個方向聽起來不錯。但能不能給我們看點證明?」Anj當時的反應是:「證明?這群人就是發明GPT-3的人。你們還要什麼證明?!」然後,他聽到了一個讓他目瞪口呆的問題。「GPT-3是什麼?」 2021年。OpenAI的GPT-3已經轟動全球機器學習圈整整一年。而矽谷最頂尖的VC們,不知道GPT-3是什麼。Anj說:「那一刻,我意識到兩件事。第一,這是一個認知上的巨大鴻溝。第二,這個鴻溝就是機會。」/02/ 這個人,憑什麼成為最早押注Anthropic的人?在講Anthropic的故事之前,必須先講清楚一件事:Anj Midha是誰?為什麼他看見了別人沒看見的東西?Anj出生在印度,10年級時以全國前10名的成績考入新加坡政府獎學金項目,後來進入斯坦福大學攻讀生物資訊學碩士——說白了,就是把機器學習用在醫療和基因科學上。讀書期間,他白天在斯坦福醫學院做研究,晚上和週末跑去Kleiner Perkins(全球最老牌VC之一)的實習團隊工作。他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叫Brooke Byers的老先生,Kleiner的傳奇合夥人。那段時間,Brooke給他講了無數個故事。其中有一個他聽完就再也忘不掉——Genentech,全球第一家現代生物科技公司,是怎麼誕生的?不是某個天才科學家在自己的車庫裡搞出來的。是一個VC合夥人Bob Swanson,在Kleiner的地下室裡,和UCSF教授Herb Boyer共同創立的。Bob不只是寫了張支票——他幫公司招募了第一批人,設計了期權激勵方案,每週親自主持全員大會。這件事在Anj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:真正偉大的公司,是投資人和科學家肩並肩做出來的,不是投了錢就等著收益的。後來他離開Kleiner,做了一個叫Ubiquity 6的電腦視覺創業公司,經歷了創業者的起伏,賣掉了公司,然後在2020年加入了a16z(Andreessen Horowitz)擔任普通合夥人,專注AI投資。正是在a16z,他主導了對Black Forest Labs、Mistral、Sesame等公司的投資。然後,2021年,Tom Brown的那個電話來了。Anj當時的淨資產,大部分鎖定在Discord的股票裡。但他把剩餘的流動資產——用他自己的話說,「一個窮創始人的全部積蓄」——投進了Anthropic的種子輪。賭注下了。/03/ Anthropic的「創業地獄」:經歷了整整24個月很多人以為Anthropic一出生就自帶光環。畢竟是OpenAI的核心團隊出走創立,畢竟是GPT-3的發明者在操盤,畢竟是「AI安全」這個最性感的賽道。但真相殘酷得多。2021年初,Dario、Tom和Anj開始了每週一次的小型工作會議。地點在門洛公園,團隊加起來沒幾個人。他們在解決的問題,說白了只有一個:怎麼把一個研究假說,變成一個商業假說?研究假說是什麼?是「Scaling(規模擴展)這個方向是對的——你給模型更多資料、更多算力,它就會變得更好」。但這不是一家公司,這是一篇論文。商業假說是什麼?是「怎麼用這個方向賺到錢,然後用這個錢買更多算力,再做出更好的模型,形成飛輪」。從研究假說到商業假說,Dario他們花了整整12到24個月。Anj把這個過程形容為「非常、非常艱難」。最初的設想是這樣的:先做一個AI程式設計助手,收集程式碼編寫的「上下文反饋資料」,把這些資料喂回去訓練更好的模型,用推理服務產生的收入再買更多算力——形成一個資料飛輪。這個邏輯Anj當時一聽就覺得「完全合理,非常清晰」。但問題出在融資上。第一輪,他們定的目標是融5億美元。失敗了。太大了,沒人投。於是他們把目標調低到1億美元種子輪。你知道當時感覺怎樣嗎?Anj說,1億美元在當時已經「感覺很大了」——畢竟OpenAI此時已經融了10億美元,Anthropic跟它相比,幾乎是個玩具。但那21家VC,連這1億都不願意投。他們說:「道理我們懂,但現在沒有證明。」Dario、Tom、Daniela、Sam McCandlish、Jared Kaplan……整個核心創始團隊,一起扛過了那段時間。Anj說:「那真的是一段非常、非常殘酷的日子。我非常敬佩他們的韌性。」轉機,是從兩個方向來的。第一個方向:EA社區(有效利他主義)。在矽谷主流VC看不懂這件事的時候,理解的人,是機器學習圈子裡同時與有效利他主義社區有交集的人。這裡面有一個爭議極大的名字:SBF(薩姆·班克曼-弗裡德,FTX創始人)。是的,就是那個後來身陷囹圄的人。在當時,他是最早理解Anthropic價值的人之一。第二個方向:亞馬遜。亞馬遜AWS當時正看著微軟和OpenAI的合作急眼——Azure加OpenAI,這對組合正在快速增長。亞馬遜需要自己的AI合作夥伴。Anthropic的邏輯對亞馬遜來說,非常清晰:「你們如果能做出頂級模型,跑在AWS上,對我們的雲業務是巨大的增量。」於是,那筆最初金額為40億美元的亞馬遜戰略投資落地了。(後來增加到了80億美元以上。)那21個說「不」的VC,後來都知道了GPT-3是什麼。/04/ AI行業的四大卡口:最難的那個,出乎所有人意料Anj今天坐在門洛公園的Periodic Labs裡,每週有3天在這裡工作。Periodic Labs是他最新孵化的公司,做的事情是用LLM預測新型超導材料,然後用機器人在實驗室裡合成,再用X射線衍射儀驗證,把驗證資料反饋進訓練——一個物理世界的AI飛輪。這家公司讓他有了一個非常獨特的視角,去理解AI這場戰爭裡,真正的瓶頸在哪裡。他給出的答案,是四個字母:C、C、C、C。第一個C:Context(上下文資料反饋)說白了,就是「你用哪些資料訓練模型」。網際網路上的資料,大部分是部落格、程式碼、社交媒體。這對做程式設計助手的模型很好,但對做材料科學、醫藥研發、國防應用的模型,簡直是災難——那些資料鎖在國家實驗室、大學、製造工廠裡,根本上不了網。Anj大概一年前去斯坦福應用物理系做訪問科學家,順手把Claude、Gemini等主流大模型拿來做科學任務的測試。結果是:慘不忍睹。他說:「那種落差,讓我目瞪口呆。市場上全在吹AI for Science,但這些模型在做真正的物理和化學分析時,完全不行。」原因很簡單:模型沒見過這些資料。解法?Periodic Labs給出了一個答案——建一個物理實驗室,用機器人生成資料,再把資料喂進模型。這種「資料飛輪」,才是真正的護城河。第二個C:Compute(算力)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卡口,但Anj看到的一個細節,大多數人沒注意到。他說:「我們現在不是在一個『AI泡沫』裡,我們是在一個『GPU浪費泡沫』裡。」什麼意思?全行業有數十億美元的算力,處於完全閒置狀態。輝達的H100晶片叢集閒著,GB200叢集閒著,不同代際的晶片之間無法互通,就像電力網路在標準化之前,每家工廠都在院子裡跑自己的發電機,而不是接一張統一的電網。「我們現在是1885年的英國。」Anj用了這個比喻。工業革命剛開始,蒸汽機已經發明,但每家工廠各自為戰,沒有統一的電網,沒有標準化的輸電協議。算力的碎片化,才是真正卡住整個AI行業的那根刺。第三個C:Capital(資本)不是說錢不夠,是說錢沒有用對地方。Anj的AMP公司正在做的事情,是撮合高達400億美元的算力基礎設施投資——其中80%是債權融資,20%是股權。核心邏輯:讓那些有長期使命導向資產負債表(養老基金、主權基金)的機構,以合理的風險結構進入這個賽道。這個結構設計,他摸索了整整一年多才想清楚。第四個C:Culture(文化)這是最出乎意料的答案。Anj說,在他看來,這可能是所有卡口裡最重要的一個。為什麼?演算法創新,聽起來像一個獨立的技術問題。但Anj說不對——它是文化問題的衍生品。如果一家公司文化足夠好,就能吸引最好的研究員。最好的研究員,不會死守某一種架構(Transformer還是擴散模型),而是只想著「我怎麼解決眼前這個問題」。這種靈活性,才能產生真正的演算法突破。「如果你的文化是使命驅動的,演算法創新的問題會自己解決。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神很篤定。/05/ 最危險的威脅:不是AI對齊,而是「人類不對齊」問Anj最擔心什麼,他給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答案。不是AI安全。不是模型能力失控。是人類之間的不對齊。更具體地說——是算力基礎設施正在遭受的攻擊,而西方各國還在各自為戰。他透露了一件讓人背脊發涼的事:他現在同時在7家公司的董事會任職。這7家公司的CEO,有時候會給他發資訊,內容大致是——「An,你有沒有發現,最近某個地區的模型蒸餾(distillation)請求突然暴增?」所謂蒸餾攻擊,說白了就是:對手通過反覆呼叫你的AI模型,來提取模型的能力和知識,從而「偷走」你花了數十億美元訓練出來的東西。Anj說,每次他收到這類資訊,就把這些CEO拉進一個群聊,大家相互對照、協調防禦。但這是極其臨時的、非正式的應對機制。他認為,這個問題的規模,遠超大多數人的想像。「我們不是沒有意識到威脅。我們意識到了——但我們沒有一個協調防禦的機制。」他提出的解法,是一個他稱之為「西方鐵穹」的東西——所有西方前沿AI公司的模型推理服務,都通過一個共享代理層來部署。這個代理層可以即時檢測來自任何方向的蒸餾攻擊,一旦某家公司發現攻擊,立刻通知所有人協調響應。就像以色列的鐵穹導彈防禦系統——不是防一枚導彈,而是防整個天空裡同時出現的威脅。他說:「如果我們不能把前沿AI推理服務放在一個協調的鐵穹背後,我認為未來十年,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在技術前沿上站穩腳跟。」這不是危言聳聽。/06/ AMP的賭註:用「電網邏輯」重新設計AI算力世界2024年,Anj離開了a16z,成立了AMP。公司的定位非常獨特——既不是傳統VC,也不是雲服務商,而是一個他自己命名的身份:AI算力的獨立系統營運商。類比:就像電力行業裡的電網營運商(ISO,Independent System Operator)。電網營運商不自己發電,也不自己賣電。他們做的事情,是協調整張電網上的供需——讓白天用電多的鞋廠和夜裡用電多的鋼鐵廠,共享同一套基礎設施,實現最大化的利用率。AMP做的事情,是對算力做同樣的事。目前,AMP已經在鎖定約1.3吉瓦的算力基礎設施,對應的雲端支出規模約400億美元,時間跨度是未來4年。資金結構:約20%股權(約80億美元),其餘約80%為債權融資。他說,這個結構他花了將近一年時間才完全想清楚。核心是找到了一類特殊的資金——長期使命導向的資產負債表,比如主權基金、養老金、大學捐贈基金——這些機構有大量資本,有長期視野,但過去沒有參與AI基礎設施的路徑。AMP給了他們一個低風險、結構清晰的入口。AMP還做另一件在矽谷非常罕見的事:以成本價提供算力給獨立前沿技術團隊。這讓AMP的商業邏輯看起來有點反常識——你不是在賺利潤差價,而是在故意放棄利潤?Anj的解釋是:「我們認為,現在最重要的事,是確保這個生態裡真正在做創新的團隊,能夠得到他們需要的算力。如果我們把這件事做對了,長期來看,我們是最大的受益者。」這就是為什麼AMP是一家公益控股公司(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),而不是一家傳統的追求利潤最大化的企業。他補充了一句話,非常值得記住:「完全競爭是失敗者的遊戲。壟斷是黑手黨。我們需要的是最優競爭——在每個前沿賽道里,有3到4支真正出色的團隊在相互角力。這才是對人類最好的結果。」/07/ 寫在最後:認知差,才是這個時代最值錢的資產今天,Anthropic的估值超過3800億美元。那21家曾經說「不」的頂級VC,很多人後來以更高的價格補票進去了。Anj Midha當年把身家all in種子輪,具體回報數字他沒有公開。但他坐在Menlo Park的辦公室裡,平靜地說了一句話:「我現在被邀請回斯坦福大學開課,曾經覺得我是騙子的人,現在都來問我下一個方向在哪裡。」他說,他想讓墓碑上刻的四個字是——「He Was Right」(他是對的)。回顧Anj這4年走過的路,有四個認知,是這篇文章裡我認為最值錢的東西:第一,技術認知差,是這個時代最暴利的資產。當21家VC不知道GPT-3是什麼的時候,Anj已經在斯坦福學了4年機器學習。認知差,直接變成了財富差。你今天對AI的認知,決定了你3年後的位置。第二,上下文資料,才是AI時代真正的護城河。不是模型架構,不是參數量,而是你有沒有別人無法複製的資料反饋閉環。Periodic Labs用物理機器人生成科學資料,Mistral用歐洲主權資料建構護城河。說白了:AI競爭,本質是資料競爭。第三,「最優競爭」才是正確的市場格局。既不是50家公司亂打,也不是一家獨大。3到4個真正有實力的團隊在同一賽道里激烈競爭,才能同時保證創新速度和行業健康。投資者、創業者、政策制定者——所有人都應該對這個結構有清醒的認識。第四,人類之間的misalignment,才是最難的問題。AI對齊當然很難,但不是最難的問題。人類對齊,人和人之間的misalignment(不對齊),才是現在最大的威脅。最後送你一句他在斯坦福課上對學生說的話:「認真對待生活,但不要嚴肅到忘記什麼讓它值得——和你愛的人一起工作,和朋友享受時光,不要把關係當作理所當然。是人,讓世界運轉。」 (AI智能探長)